The Whisperers 丨一个伟大梦想与一代人的一生
2024 年 9 月,我在听 Lex Fridman 播客时,听到嘉宾 Vejas Liulevicius 在节目最后推荐了他喜欢的书,其中有一本是The Whisperers: Private Life in Stalin's Russia,这本书几年前出版过中文版,名为《耳语者:斯大林时代苏联的私人生活》,我早有耳闻,于是趁热买了一本英文版。

这本书的作者是徳裔英国历史学家Orlando Figes,书拿到手之后,我才反应过来,我在多年前就买过作者的另一本书《娜塔莎之舞》,只不过一直放在家里连塑封都没拆过。大概是在 2020 年前后,我集中读过很多关于苏俄的文学和历史作品,包括以赛·亚伯林、布罗茨基、帕斯捷尔纳克等等。
当时还读了一本与The Whisperers 主题类似的作品,美国作家Anne Applebaum 的Gulag: A History ,就如书名所言,专注于研究古拉格的历史。这是一本非虚构作品,曾获得 2004 年的普利策奖,读完后曾给我带来极大的压抑和震撼。
和很多刚买的书一样,The Whisperers 买来后,我看了个开头就放在一边,一放就是将近一年时间。直到最近开始决定清理一边以前没读完的书,才随秦晖教授的《秦汉史讲义》一起被翻出来接着读完。
这本书主要关注斯大林发动大清洗前后,发生在苏联人个人和家庭的曲折故事。从列宁的新经济政策时期开始,到 20 世纪 80 年代结束,基本上涵盖了一代人完整的生命周期,无数个家庭,在这个极度压抑和不健康的环境中度过了压抑而又谨小慎微的一生。
在实行新经济政策时,苏联整体社会氛围还是比较轻松的,即便很多人已经不敢公开表达自己的观点,但是在家庭内部,还是有很多人保留着宗教的习俗,会和家人交流自己的真实的想法。随着大清洗政策的到来,普通人不仅不敢公开表达任何不同想法,即便在家里,夫妻之间的交流也是轻声细语,‘the walls have ears’ 成了那个年代苏联版本的“隔墙有耳”。
同事之间相互揭发告密、子女对父母揭发举报。如果丈夫被抓,他的妻子也有很大的概率会被住去古拉格,书中写到的很多人被抓后不久,要么被判几年到十几年的劳改,要么没多久就被处决,几十年后,家人以为他还活着,实际上他在被捕后没多久就被处决。至于被逮捕的罪名,无非就是counter-revolutionary,Enemy of the People,Spy 等老套的罪名。当然,更多的人是被抓去作为廉价的劳动力,为斯大林的计划经济添砖加瓦。
Orlando Figes 这本书开始于 1980 年代,出版于 21 世纪初,当时仍有很多大清洗的幸存者在世,他在书的末尾写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很多古拉格幸存者关于劳改营的回忆,会存在刻意隐藏、甚至是美化那段经历的现象。一些幸存者会把其他人的记忆融入到自己的故事中,让自己的故事看起来更完整。例如,他在书中提到有一位幸存者其实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被从莫斯科转运到劳改营的,但是他从别人的回忆录中借用了那段记忆,把他化为自己的回忆。
作者将这类回忆分为两种叙事类型。一种是幸存者叙事,虽然自己家庭破裂,骨肉分离,但是自己作为幸存者,最后熬到破镜重圆,他们把这看作是人类精神的体现。另一种是苏联的共产主义叙事,将自己个人遭受的无妄的苦难上拔高到爱国战争、苏联建设的高度,虽然那时候很苦,物质上匮乏,但是大家齐心协力,为了一个共同的梦想奋斗。个人的苦难放到这个 big picture 里面,就显得更有荣耀了,这似乎也是他们在脱离苦海后,继续生存下去的一个逻辑。
在另一方面,作为幸存者的子女,他们作为Enemy of the People 的子女,始终生活在一种耻辱感之中,很多人会在自己的简历中刻意抹去自己父母被抓的事实,防止自己的事业受到阻碍。即便是一些夫妻,也是在结婚之后才知道各自家庭的辛酸往事。
同样是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为何纳粹德国的罪行能够被一再书写,从学术研究到大众文艺创作一直没有中断,对类似古拉格的罪行纪录却显得有些暧昧?Anne Applebaum 在Gulag: A History 的前言里引述了一种最为常见的回答:纳粹的恶,是纯粹的恶(evil),它们从根子是就是如此;而古拉格的恶则畸形的(deformed),它们只是走错了路,根子上并没有那么坏。
但是,仅仅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伟大梦想,就可以牺牲几百万人的生命,拆散无数个家庭吗?,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个问题有这清晰的答案。但是如果缩小一点,为了一个小一点的群体目标,是否可以牺牲一小部分人的利益呢?
有人说The Whisperers: Private Life in Stalin's Russia 和Gulag: A History 这类书属于冷战叙事,我估计这些人连这两本书的前言都没有读完,里面一个个亲历者的口述,只不过是揭示了一个简单的历史事实:在人类历史上,一个所谓的宏大历史目标,往往会以大量普通人的一生作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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