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涉

星哥走出了水岚村

星哥也有一颗活跃的灵魂,却走了和詹庆良完全相反的道路。当那个刚刚初中毕业的年轻人,走出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乡,闯入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时,他要面对的,远非自己所能想象。

三年前的一个午后,家人打来电话,告诉我星哥失踪的消息。他是我少时在老家一起长大的同龄人中,第一个离开的,也是我们这群人中命运最为曲折的。

星哥是在暑假离开的,那天他和妹妹一家人到市郊的露营基地玩,他们在河流下游,洪水来得猝不及防,他为了救两岁多的外甥女,不幸被洪水卷走。回想起他这一生吃过的苦,不禁悲从中来。

星哥很小的时候,他父母就已经离婚。星哥和他爸生活,妹妹跟母亲一起,去了继父家。两边的家境都不怎么殷实,星哥初中毕业就不再读书,妹妹考上县里最好的高中,可惜高一还没读完就辍学。

在我的印象里,星哥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上学的时候,经常能够在早上见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独自去学校。

他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人,牌瘾大得很,有点钱就恨不得马上到牌桌上去转两圈,但技术很差,反应也慢,经常输得钱罐子底朝天,有时候还要欠别人的钱。

没有母亲的照料,父亲也是个不着调的人,星哥就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

在我的印象里,星哥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他身上有一种超脱于同龄人的理想,这种理想和他的现实身份又显得格格不入。

十几年年前的一个春节,我趁着过年回家的时候,找星哥聊了会天。

星哥大我三岁,我还读初一的时候,他就孤身一人外出打工,当时还未成年。他告诉我,去省城的时候,身上就四十块钱和一张床单,出门一个熟人都不认识,晚上没地方睡就在公园里裹着床单睡。

星哥边抽烟边跟我聊,他的烟瘾看样子很大,不一会就抽了三根。他说,后来没钱了,就找熟人借了点钱。

星哥从小就没出过远门,就连离家几十公里外的省城,也是第一次去。当时连路都不认识,更别说找工作,后来在别人的指点下,才知道去劳务市场找。

去劳务市场的时候,工作人员说要给钱才介绍工作。但我他身上没钱,对方了解情况之后,答应先给他介绍一份工作,等发工资了再补上中介费。

就这样,十七岁的星哥找到了人生第一份工作,在一家废旧电器拆解公司上班,月工资三百块。那时候,出去打工的每个月起码也可以挣七、八百,但星哥的工资非常少,平均下来每天才十块钱。

打工一年多时间之后,星哥看上了当时很火的槟榔生意,萌生了跳槽的想法,于是去了一家槟榔公司上班。

首先从送货员开始干起,跟送快递的差不多,每天都要出去送货。刚满十八岁,星哥就开始做起槟榔生意,此后的十几年时间里,他都在断断续续地做这个。

后来他开始做招商,跟经销商打交道。这是星哥比较喜欢的工作,也是希望自己能有所成就的地方。

有经验的营销人员不会把经验告诉他,什么都要他自己摸索,在网上找客户信息、发布产品信息,找同事了解客户,请客户吃饭等等。

做了这么多年,星哥在这方面似乎有些经验,他不仅在省内跑业务,也去过华东和华南地区,甚至注册了自己的网站,希望通过网站来做大自己的生意。

读高中的时候,我曾去过一次星哥在市区租的住处,那时候他已经买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除了运营自己的网站,平时也会写写文章。

有一段时间,他赋闲在家的时候成天没事,就窝在屋里写小说,写完觉得没意思就扔了,甚至还给出版社投过搞,不过都被退回来了。现在回想起来,我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初中毕业没几年的人的生活方式。

后来,星哥有了一点积蓄,他想把生意做大一点,他不喜欢安于现状。

于是,他把自己的积蓄用来投资一种农产品,他和市区的酒店签约,给这些酒店提供农产品,如果无法按时提供,就要交违约金。

星哥让他父亲帮忙种那些农产品,因为毫无种植经验,最后没有多少收成,他的第一次投资就这么黄了。

没有经验、没有多少本钱,星哥却像个乡村唐吉珂德,一直在尝试,一直在寻找机会。后来他开过饭店、卖过摩托车零件,但都没有成功,到最后家里还放着一堆摩托车零件。

事业没有进展的时候,他在家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无事可做。在邻居眼里,星哥就像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他的这些经历也成了邻里的谈资。

在同龄人中间,星哥一直是个异类。从小缺乏父母的关爱,从小也养成了独立的习惯,二十多岁的时候,一起长大的同龄人大多已经成家立业,两个跟他一起长大的邻居,一个已经结婚生子,在市里老老实实地工作,一个在药店里安安分分地待着,而他的工作和婚姻还没有一件是稳定的。

星哥这样的情况,亲戚和邻里除了觉得他可怜,也会有恨铁不成钢的想法。

星哥说,他在为人处事方面很晚熟,同龄人早已经轻车熟路的东西,他却一点都不知道。

但是他不相信宿命这些东西,和他聊天的那个春节,他一直在家里写自己的策划案,他想成立一家公司。后来他把这份策划稿发给我看,总共七页的内容,写得有板有眼,一般人可能无法理解,这个会是一个初中毕业的人写出来的。

工作以后,我和星哥见面的时间更少了,只有过年的时候能够偶尔在老家见上一面,我们自此也没有再深入交流过。

再次听到这个不相信宿命的同龄人的音信,已经是他去世的消息。

十几年前,我翻到过一本名为「水岚村纪事」的小册子,民国时期一个乡村少年詹庆良的日记,几十年后流落到一位学者手中,学者寻迹找到日记主人,他已经成了村头的老农,完全失去了少年时期的意气风发。

詹庆良从未走出乡村,他所学的文化知识,也停步于少年时代,最后不得不压抑住那个活跃的灵魂,安心做一个老农。

星哥也有一颗活跃的灵魂,却走了和詹庆良完全相反的道路。当那个刚刚初中毕业的年轻人,走出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乡,闯入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时,他要面对的,远非自己所能想象。

这不是个普通的少年,他有自己的理想,也想把它实现,但是他没有机会接受好的教育,也没有任何可倚靠的资源,这颗活跃的灵魂,最终还是在三十多岁的年龄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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