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坨的生意
早些年,毛坨经常两三年不回家。如今,他爸妈也不怎么回了,老家的屋子甚至还进过贼。再次见面,我第一眼甚至没有认出他父亲。一个瘦了几十年的人,跟着儿子在天津过活,竟在六十多岁时长成了一个胖老头。
毛坨还是一身浪子气。
大学毕业离开天津后,过了十一年,我才又在这座城市见到他。
最近一次见面,他已经颇有些老板的样子。在东丽区开了家湘菜馆,从老家请来一位厨师,父母也在店里帮忙,自己倒不怎么下厨了。他在餐馆楼上摆了张牌桌,常叫老乡来打麻将,有一次和他打电话,他正好在牌桌上。
聊起来才知道,除了这家店,他还入股了天津的另外两家餐馆。
他爸妈来天津已经十多年。两位老人每天在儿子的餐馆里帮厨,比起以前在老家艰难地营生,看上去反而越活越年轻。
毛坨比我小一岁,家住在我外婆家附近。我小时候常去外婆家住,两个人便一起到屋子对面的河里捉鱼、游泳,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
他姓杨,这是外婆家附近最常见的姓。“毛坨”是小名,带着我们老家给孩子取名时特有的随意和亲昵。
小时候的毛坨不大受家人和学校管束。不爱读书,不听家人的话,跟父亲尤其合不来。十四岁那年,初中还没读完,他就辍学出门了。
年纪不大,心却大。等我高中毕业、刚进大学时,他已经在外面闯了四年。从长沙出发,去过广州、东莞、西安、山东、上海、北京,东南西北跑了个遍,那时还不满十八岁。
这几年闯荡的时间里,他学会了做菜,却没往家里寄过钱,有时还得伸手跟家里要。人又一连两三年不回去,渐渐在老家落下了个浪子的名声。后来他到了天津,还有人特意叮嘱我,少跟他来往。
2008年,在北京待了三个月后,毛坨去了天津。这一待,就是近二十年,比他在老家生活的时间还长。
刚到天津时,他仍旧不大安定,在几家湘菜馆之间辗转,短时间里换了四五份工。后来,他在南开大学南门外的一家湘菜馆当厨师,我去找过他一次。
那天恰好是他十九岁生日。餐馆打烊后,同事们给他张罗了一桌生日宴。那时,他到店里上班才一个月左右。
毛坨那时候的模样已经有几分像他父亲,性子却很不一样。他父亲木讷,毛坨能说会道,交朋友也快。才来一个月,已经和同事处得很熟。
此后,我们偶尔通个电话。2009年,毛坨在南开区一个社区里租下门面,月租4500元,跟人合伙开了餐馆。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做生意。
我去过一次。屋子不大,摆着十来张桌子,几个年轻人一起打理,生意不算好。毛坨给我炒了千叶豆腐和辣椒炒肉,都是正宗的湘菜口味。单论手艺,他是拿得出手的。
第一次创业没有太多起色。后来,他又到中山门附近开店,位置不好,生意还是不大行,只好再挪地方。这一回,他搬到河西区的天津财经大学附近,跟人合伙开了家蒸菜馆。
换了个做法,生意倒慢慢好了起来。
店里卖的多是成本不高的家常菜,一小碗蒸肉,或是白菜、土豆,十几块钱一份。他也开始照顾北方人的口味,做菜一般不放辣椒。有时搞半价活动,原本十几块钱的菜,只卖几块钱,店里便挤满了人。
到2012年前后,他的思路又清楚了一些:做快餐,以外卖为主,店里也能坐下来吃。毛坨给我看过店里的照片,地方收拾得很干净。那家小店,日均营业额能做到2000元左右。
在外闯荡了近十年,他总算有了一点经营上的门道,也渐渐在天津站住了脚。
父母也是在那几年陆续过来的。
2011年,毛坨把父亲叫到天津帮忙。住了不到一个月,因为不习惯,又回了老家。
也许还是觉得儿子在外面,需要有个人管一管,第二年,他父亲又来了。这一次留了下来,跟着儿子一起经营餐馆。后来,他母亲也到了天津。
过年往往是店里最忙的时候,缺少人手,父母也就和儿子一样,常年不回老家过年了。
毛坨的打算,当然不止守着一家小店。
他一直想把生意做大,在天津开连锁店。每次见面,都要把新想出来的一套计划讲给我听。市场怎么调研,店怎么开,利润怎么分,人怎么管,一项一项,说得详细。
十几年前,他跟我讲,想雇人摆地摊,卖长沙小吃。这些年,他又盘算起在天津做高端煲汤,靠外卖送上门。他给自己画的饼越来越大,想得热闹,真要一件件做成,又有不少难处。
那些计划究竟实现了几成,我说不清。但当年那个十四岁就出门闯荡的孩子,确实有了自己的生意,让父母过上了体面的生活,也不必再几个月换一个地方。
再次见面,我第一眼甚至没有认出他父亲。一个瘦了几十年的人,跟着儿子在天津过活,竟在六十多岁时长成了一个胖老头。体面一点的生活,确实养人。
这家小店就由他们一家三口和聘来的厨师运营着,还是和他以前开的餐馆一样干净整洁。这一次,还是他亲自掌勺招待,做的菜更加丰富了,有湘菜里招待人最常用的水煮活鱼,也有应季的红菜苔,还是老家的味道,但我已经失去了当时年轻的胃口。
早些年,毛坨经常两三年不回家。如今,他爸妈也不怎么回了,老家的屋子甚至还进过贼。
一家人的日子,已经在天津安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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