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源

读书往事丨在南开的六年

2013年准备毕业时,我急着写这些往事,那时还想,若能一直写下去,说不定可以印成一本小册子。

2013年3月,我在南开西区9号楼准备毕业论文,白天读,晚上写。写着写着,忽然觉得,论文算是交给学校的离校作业,除此之外,也该给自己留点东西。

于是,我开始写在南开的六年。第一篇的题目就叫《6年》。从本科到研究生,六年,差不多占了当时人生的四分之一。

那时,我给这段日子做过一个简单的划分:前四年学习知识,后两年开始反思,反思自己的过往,也反思所学所得。如今再看,这个分法未免太整齐,但那几年,我确实开始重新打量许多原本不曾怀疑的事情。

现在,毕业已经十三年。再过几天,就是我到南开十九年的日子。重新翻开这些文字,很多当年说得很肯定的话,已经不愿再说得那么满。倒是一些很小的事情,仍觉得值得记下来。

那就从离家之前写起。

十九岁,一个人去天津

我和弟弟只相差一岁多,从小什么都要争。从能走路起,一直打闹到初中毕业,没少让母亲操心。年轻时想到父母,总觉得自己给他们带来的,除了麻烦,实在数不出几样别的东西。

稍微能让他们宽慰一点的,大概是我还算老实,不在外面惹事。我不去打架,也没人来打我。至于成绩,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值得夸耀。小学到初中前两年,表姐表弟家的墙上贴满了奖状,我家只有零星一两张,显得很冷清。

到了初二,我的成绩忽然有了起色,而且一路往上走。2004年初中毕业,我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进了县里的重点中学。

初中班主任并不觉得我是个特别聪明的学生。后来她跟我说,考得好,是因为学得扎实。老师把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总算给爸妈争了点气。他们辛辛苦苦把我养大,我终于也有一样东西可以拿给他们看。

不过,进了重点高中,原先的好成绩很快就不显眼了。我在年级里排一二百名,重新觉得自己是个普通学生。之后,成绩有了一点起色,但也还是班里排十几名,年级四五十名,依旧不算突出。

爸妈似乎也接受了这样的情况,对我说:“不管好坏,能考上大学就行。”

没想到,我高中三年的路子,竟和初中差不多。到了高三,成绩又慢慢往前走,挤进了班级前列。2007年高考,第一志愿填了南开大学,也如愿被录取。

通知书是通过EMS寄来的。纸袋大概是学校定制的,上面印着南门的照片,我高中时在一本杂志上见过。

快递员送到家里,母亲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想给人家讨个喜庆。没想到快递员很有原则,怎么也不肯收。母亲没有办法,只好作罢。

这么多年过去,再读到这里,我仍觉得这件小事值得记下来。母亲连红包都提前备好了,收到通知书的那一刻,她一定已经盼了很久。

快递袋里除了录取通知书,还有学校致学生和家长的信,以及一张印着我名字拼音的学子卡。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张银行卡,后来被我不小心折弯了。到选在,纸袋和卡都还留着。

那时,我把考上大学看作送给父母的一份礼物。总觉得这些年都是自己向他们索取,能拿出手的回报,也只有读书争气这一件事。如今再想起他们那句“能考上大学就行”,才更能体会其中的宽厚。对他们来说,孩子往后的日子能好过一点,大概就足够高兴了。

老家不少人听说我考上南开,开口第一句话就是:“Z就是南开的。”

后来我不大赞成学校总拿Z做宣传,但也得承认,这位著名校友的广告效果,确实省了许多介绍的工夫。读书以后,我更在意张伯苓校长,以及私立南开那段历史中的光荣与梦想。那时说起母校,总忍不住替它的声名和际遇抱几句不平。

不过,十九岁那年,这些都还在后头。我首先要弄明白的,是怎样从长沙去天津。

2007年夏天,我和父亲拿着录取通知书去火车站,买了人生中的第一张火车票,也是第一张半价票。买票的时候,我作了一个决定:不让父亲送,自己去。

此前,我没坐过火车,也没出过湖南。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就要去千里之外的天津。

去天津的T254次列车,凌晨一点多经过长沙,晚上八点多到达。此后五六年,我常坐这对往返广州和天津的列车。可第一次上车,什么都不熟悉,连到了天津以后怎么去学校,心里也没有底。

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位常德姑娘,在天津科技大学读书。我想向她打听下车后怎么去南开,她也不知道。

不知道坐了多久,另外几位姑娘的说话声引起了我的注意。听口音,像是我们邻县的人。她们三个坐在一排,对面一个年轻小伙子在变魔术。手法实在算不上高明,却把她们逗得乐不可支,整节车厢都能听见她们的笑声。

后来,我看见了那张眼熟的录取通知书,才知道她们也是去南开报到的新生。

我立刻过去打招呼,心里一下踏实了许多。一个人出门,最先遇到几个能说上话、又能一起走的人,已经是很大的运气。就是在这趟火车上,我认识了后来南开六年里最要好的三位老乡。

第一次坐火车,我看什么都新鲜。列车穿过隧道,驶过平原,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得陌生。

印象最深的,是在河南过黄河。

那天见到的黄河,比我想象中宽,也比想象中浅。平坦的水面间露着沙洲,看不出多少声势。我从小看惯了湘江和浏阳河,觉得那样的河水才有“水何澹澹”的气象。眼前这条黄河,和课本、诗歌里反复读到的母亲河,实在对不上。

后来读到《车过黄河》,倒很合我当时的心情。列车经过黄河,别人都在眺望,诗中的人却在厕所里小便,末尾写道:我等了一天一夜/只一泡尿功夫/黄河已经流远。那时我喜欢这样的诗,也喜欢它不肯郑重其事的口气。刚离开家乡,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

我已经记不清,那趟火车到底有没有晚点。只记得到了月牙河车站,南开的校车在那里接新生,还有学长专程来接我在车上认识的老乡,我便跟着她们一起走。

校车先到了八里台本部,之后又辗转去迎水道校区。一路都有师兄带着,找路的担心也就放下了。

到了校区4号楼,师兄帮忙找到宿舍。门关着,里面的人已经睡了。敲了好一阵,他们大概把我当成了来推销东西的学长,迟迟没开门。

进屋才发现,其他人都到了,只剩下一张空床。

那时已经夜深,我累得不成样子,床单也没铺好,就在床垫上和衣倒下,很快睡着了。

那是2007年9月18日的深夜。

我到了南开。

醒来仍在天津

小时候的夏天,我喜欢躺在竹铺上乘凉。

头顶是满天的星星,眼前偶尔飞过几只萤火虫。伯伯坐在旁边,摇着扇子,给我讲故事。那些故事,他翻来覆去讲过很多遍,我却总能听得像头一回。

小孩子没见过多少世面,一点新鲜的情节,就足够惦记很久。

有时飞机从头顶掠过,航行灯一闪一闪,我便顺着那点光,想象远处的城市。那时候,除了长沙,我最容易想到的大城市就是武汉。我没有去过,甚至说不清它究竟是什么样子,可越是说不清,越想去看看。

后来读《宽容》,开头那则关于山谷和外面世界的寓言,让我一下想起小时候的自己。人可以很依恋熟悉的生活,同时又对远处念念不忘。这两种心情,我都有。

所以报大学时,我特意选了一所离家很远的学校。等真到了天津,才发现,想去远方和愿意离开家,还不是完全相同的心情。

我向来不太擅长应付变化。换一个地方,重新认路,重新认识人,总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安顿下来。刚到天津时,最难受的是忽然意识到:家已经很远了,想回去,也不能马上回去。

不过,人既然已经来了,日子总要一天天过。最先需要熟悉的,就是同屋的五个人。

给我开门的是ZX。他也是那个把我当成推销学长、迟迟不肯开门的人。我们初次见面,就有了这么一点交情,后来恰好又睡了上下铺。

靠窗的四张床已经被人占了。ZX相信睡下铺方便,选了靠门的那张。事实证明,确实方便,尤其方便别人坐。此后一年多,他的床成了宿舍的公共座椅,整洁程度自然很难保证。

我睡在他上面。在校区住的那段日子里,我们还曾挤过一次同一张床。宿舍里的熟络,有时就是这么不讲究。

ZX是山东人,对电脑有极大的热情。谁的电脑出了毛病,往往先找他,时间长了,连其他学院也有人慕名而来。在我们眼里,他俨然是学院里最靠得住的电脑维修人员。

他讲过自己的复读经历。第一年高考不理想,第二年重新来过,网瘾却没有跟着消失,偶尔还会翻墙去网吧。他父亲也很有本事,总能发现蛛丝马迹,及时把人管住。

复读一年,他从原先的三本成绩考到了985南开。我们听他讲这些事,觉得颇有戏剧性。只是今天再想,那一年的辛苦,大概远比宿舍里几句笑谈要长。

JH是山西人,睡在屋子左边的上铺。刚入学时,他还很胖,第一次开全院大会,我就坐在他旁边。到了研究生毕业时,他已经瘦了不少。

从本科到研究生,我和他一直住同一间宿舍。六人间、四人间,读研后又住过校外的六人间,最后搬进双人间,房间换了几次,室友始终是他。

他有围棋业余六段的水平。我对围棋知道得不多,只觉得很厉害。中文系有位爱写诗的同学,偶尔会来找他下棋,JH让了几颗子,对方还是下得直摇头。

不过,刚认识时,他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本领,是能在自己的闹铃声里继续睡觉。

那时智能手机还没有成为日常用品,他用的一部三星滑盖手机,在我们眼里已经算高档。手机设了一首韩国歌作闹铃,叫《我痛苦的爱》,曲调很哀怨,每天早上准时响起。

它叫不醒JH,却足够叫醒其他人。

我们刚离开家,正在最想家的时候。清晨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学校的宿舍里,本来就有点难受,再配上那首歌,滋味更不好说。

可大家才认识,谁也不好意思开口,提醒他把闹铃换掉或者关掉。

现在再看,这点小心翼翼倒很可爱。后来熟悉到什么话都能说的人,最初也会为一首闹铃犯难。

WM也是山东人,声音浑厚,若是认真练练,唱美声大概也有些条件。他说自己原本想考北大,高考没有发挥好,才来了南开。后来他转去了商学院。

他确实聪明,而且有才气,会写诗,也写得一手好散文。我刚看见他的文章时,很受打击,没想到同样是刚进大学,人与人之间已经有这么大的差距。

到了期末,这种差距还会再提醒我一次。

我们通常要提前一个星期埋头复习,他常常到了考试前一天晚上,才拿着教材翻一翻,最后考得还不错。对于一向靠扎实用功的人来说,这种室友的存在,多少有点不讲道理。

LQ是湖北人,读书认真,性子也直。他乐于帮人,脾气好,宿舍里的玩笑便常常落到他头上,尤其是睡在他下铺的WM,没少逗他。

有时ZX故意把他关在门外,他也不发作,转身就去隔壁广电宿舍,坐在一位同学的床边聊足球。

他的口音里,l和n分得不太清。大家总拿“辽宁男篮流年不利”让他念,听完再笑一阵。

年轻时写这些事,只觉得好玩。如今回头看,有些玩笑确实是仗着他好脾气。一个人不计较,未必是他不明白,可能只是愿意让着大家。

我一直喜欢和LQ相处。后来他转去经济学院,我们只做了一年的同专业同学,但仍常一起吃饭聊天。2013年写这些往事时,他经历了一次考研失利,已经去了广州工作。

这些记在旧文里的去向,都是当时的人生进度。留在宿舍记忆中的他,还是那个被关在门外,也能另找地方聊一会儿足球的人。

YY是河南人,比我们显得成熟。JH说,开学时母亲送他到宿舍,和YY聊了几句,便忍不住提醒他:“你看人家,懂得这么多。”

YY确实能聊。无论什么话题,政治、学术、社会上的新鲜事,他都能接上几句。至于消息从哪里来,是否完全准确,就另当别论了。

他也爱读书。本科四年,我和他聊得最多的就是书,也从他那里看过不少好东西。

到了大三,我们几个男生渐渐学会了逃课,有时课堂上只剩他一个,于是大家叫他“YY代表”。这个称呼说起来轻巧,其实多少有点占了人家认真上课的便宜。

六个人,就这样从天南海北住到了一起。

最初那个学期,我们都还保留着高中生的习惯。早早起床,按时去食堂吃早饭,教室没开门,就在外面等。课课都到,听不懂也努力听。

刚上大学,很多事情都新鲜,也还愿意老老实实花时间去学。

至于想家,并没有哪一天忽然好了。后来的日子,醒来仍在天津,眼前那间屋子已经慢慢熟悉了。

只考了六十五分的课

大学里有一门课,我只考了六十五分。

那是古代文学作品选,四个学分。大一时,我还带着高中生的习惯,很在意成绩,总觉得这一门考砸,相当于吃了双份的亏。

偏偏多年以后,其他成绩渐渐不再提起,这六十五分却随着任课老师,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

我本科读的是系有两个专业,经常混在一起上课,所学有不少重合,我们系又和中文系的距离很近,大一有不少一起上的公共课,我们因此上了古代文学、现代文学、中国思想文化史、文艺美学等课程。

教古代文学作品选的,是赵老师。

他那时已经快到退休的年纪。第一次上课,自我介绍时,还讲了自己名字的由来,说在家中排行老四。我从这点小事里,觉得他身上有种旧式读书人的趣味。

开学没多久,老师布置了一份作业:给每人发一篇没有标点的古文,都是从古籍上直接复印下来的,要求转成简体字,再加上标点。

每个人拿到的文章还不一样,想抄都没地方抄,只能老老实实查字典。

以我当时的功底,面对那样一页古文,和不识字也差不了多少。看不懂的字一大片,有的结构太复杂,连从哪个部首查起都拿不准。折腾很久,才算把作业做完,质量自然很难让人满意。

宿舍里认字最多的,竟然是ZX。

他玩过不少日本游戏,接触过许多汉字,碰到一些我们不认识的字,反而能说出个大概。那次做作业,让我对他的游戏经历多了几分敬意。

赵老师并不板着脸上课,很喜欢逗学生。

有一次讲《史记》,碰到“野合”二字,他故意让同学起来解释。

先叫到WM。WM大概知道老师在等什么,支支吾吾半天,不肯痛快作答。老师还不放过这个话题,又叫起坐在旁边的YX。

YX具体怎么说的,我原先已经忘了。后来经另一位同学提醒,他当时用天津话,说了句“好像来路不正”。

整个阶梯教室一下笑开了。

隔了这么多年,我未必还能复述那堂课的全部内容,却记得老师怎样等一个学生接话,也记得一句天津话引起的笑声。古文在那样的课堂上,并不显得遥远。

那几年,《百家讲坛》很红,电视上的学者也常受到批评,主要是说他们讲得不够严谨,有时为了好听,把复杂的事情讲得过于简单。

赵老师对此倒宽厚。他觉得,这些节目至少让一部分原本不接触传统文化的人,愿意听一听、看一看。

他的课要求认真,却也容得下不同的讲法。年少时,我只觉得老师有意思;现在回想,这种分寸也值得学。

2007年末,校园里发生过一场不小的事件。一辆汽车与学生的自行车发生剐蹭,双方起了争执,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最后还发生了砸车的事。

我在当年的文章里记下,事后一些老师在课堂上表达了对学生的支持,赵老师也在其中。老师愿意在课堂上谈眼前发生的事情,愿意回应学生的情绪,确实让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到了大一暑假军训,每个学院要想一句走方阵时喊的口号。那时我很不喜欢军训,觉得单调又磨人,对各种整齐划一的口号也没有兴趣。

偏偏我们学院院那句,我一直记得:武以全国,文以治邦,德侔天地,国士无双。

后来辅导员说,这是赵老师帮忙拟的。

古代文学作品选分两个学期上。第一学期由赵老师主讲,第二学期换了另一位老师,继续往后讲到明清文学。

第二学期,我考得比六十五分高了许多。可如果让我再选一次,仍会想去听赵老师的课。

年轻时,成绩给人的高兴和难堪都来得很快。过了许多年,再去想一门课,留下的却常常是别的东西,例如断不出句读的古文,一个无师自通的室友,还有老师逗学生的场景。

那一年,我们还会提早赶去教室,也会在计算机课上看同学联机打CS。认真与散漫,求知与贪玩,都挤在同一段日子里。

六十五分也在其中。它让我难受过一阵,却没有妨碍我喜欢那位老师。

拎着水杯去四楼

我真正开始读书,是进大学以后。

这话说得不算谦虚。高中也读过一些小说,但零零散散,还谈不上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更没有形成稳定的阅读习惯。

那时学校图书馆不能让学生自己进去挑书,要先填好单子,再由学习委员代借。人民文学出版社出过一套文学名著,一共二十四本,两百多块钱,一位同学买了,我便借来一本本看。

高中在学校寄宿,有时周末不回家,晚上宿舍熄灯了,还拿着书去洗手间接着读。

这样的劲头有过,但可读的书毕竟有限。真正到了大学,看过WM写的文章,我才知道,原来有人在高中时就已经读了那么多,也已经能把文字写得那么好。

刚开始,我感到的甚至是一种自卑。同样是刚入学,为什么别人已经走了这么远?

大学开课以后,几乎每个老师都会推荐书。

被提到次数最多的是《万历十五年》,仿佛走进哪一间教室,都有可能再听见这个书名。我后来读了一遍,却没有留下多少清楚的印象。那时有些书确实只是读过,还来不及读懂。

不同老师的书单,也有不同的面貌。

吴老师推荐《通三统》《民主四讲》一类的书;何老师提到《精神分析引论》《释梦》《第三次浪潮》,带着鲜明的八十年代思想热潮的气息;周老师讲美学和文化批评,书单里便有《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消费社会》《娱乐至死》。

对一个刚进大学、阅读底子又很薄的人来说,这些书名已经足够让人兴奋。当然,兴奋归兴奋,不是每一本都能读进去。有的翻了几页便觉得吃力,有的勉强读完,过些时候也说不出多少心得。但书单在那里,总让人觉得下一步有地方可去。

后来,熊老师跟我说,如果让他给新生开一门课,他愿意专门讲读书。我想,当时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位老师,告诉我们一本书可以怎样进入,读不懂时怎么办,读过以后又可以接着读什么。

迎水道校区的图书馆并不大,专业书也不算多,以文学书籍为主。可对那时的我来说,已经很够用了。

我喜欢在藏书室慢慢转,从中国文学转到英美文学,把一本书抽出来翻几页,再放回去。有时只是随便看看,有时挑两本带走。许多厚厚的文学名著,就是在那段日子里读完的。

我的速度很慢,一两个星期也未必能读完一本。好在当时并不急着向谁交代,一本书只要还有兴趣,就接着往下读。

再后来读前辈作家的回忆,才知道有人曾为找到一本书,费过我们很难想象的周折。

阎连科在《我与父辈》里写过年轻时寻找《红楼梦》的经历。听说有这样一本书,便到处打听,终于借到时,兴奋得手足无措。那种想读却不容易读到的饥渴,我很难完全体会。

除了借书,校区的阅览室也给了我很大的影响。

那里有几十种报纸、上百种杂志,我每星期总要去几次。夏天傍晚,吃完饭,洗完澡,拎着一个小水杯上四楼,挑一份报纸慢慢翻,是很舒服的一件事。

我当时看得最多的,居然是《环球时报》。

吴老师推荐的那些书,我也大多读过。书单上的立场各不相同,我未必能分辨得很清楚,但至少愿意先读,再慢慢形成自己的看法。

大一还有一件谈不上光彩的事,是买盗版书。

手里的钱不多,买书首先看价钱,印刷和装订倒不怎么讲究。《宽容》《全球通史》,以及一些历史著作,都是那时从书摊上买的。

校区食堂前经常有人开车来摆摊;本部西南村也有几个摊位,卖的多是当时的畅销书。二主楼后面、三食堂附近,有时也能碰到。

后来西南村重修,那些书摊消失了,校园里其他地方也渐渐见不到了。这些都是2013年以前的变化。

与此同时,一些卖正版书的书店也陆续关门。

2008年,书香缘停业。我记得它主要卖商务印书馆的书,一直不打折。接手店面的另一家书店,后来也没能留下来。

西门的儒林书苑也关了。我大一时在那里买过书,教材教辅之外,也能找到一些学术著作。此后开出的尔雅书店,同样没能维持太久。倒是后来开的荒岛书店一直都在,我毕业后每次回学校也都会去看看。

两块钱看两场电影

2013年春节,叔叔问我,该不该给正在读初中的女儿买一台电脑。

堂妹当然想要,叔叔又怕耽误学习,拿不定主意,便来征求我这个“过来人”的意见。

我替他想了个办法:先答应,但暂时不买,等上高中再说。到时候住校,能碰电脑的时间也就少了。

现在再看,当时的我还真有点主意,而且出的都是容易招小孩恨的主意。

那几年回家,我已经开始像其他大人一样,见到小侄子、小侄女,一时想不出说什么,便问:“今年考得怎么样啊?”

小时候最不愿意听的话,长大以后竟能这么顺口地说出来。

不过,当时劝叔叔缓一缓,确实有我自己的经验在里面。

2007年刚入学时,迎水道校区的宿舍还没有接通网络,学校原则上也不允许学生自己带电脑。除了计算机课,想上网,主要得去网吧。

离宿舍最近的是迎水道旁边的三龙,去的学生最多。艳阳路上也有一家,离儒西公寓近些,学生相对少一点。

我一直不太喜欢网吧的环境。走进去,便有一股混杂的气味,座位拥挤,声音也杂。可那里能上网,很多事就只能在那里做。

写作业、选课、看比赛、看电影,都去网吧。一个学期下来,花在那里的时间也不算少。

2008年NBA总决赛,湖人对凯尔特人,我还是湖人队和科比的球迷。

那时大一快结束了,我们已经没有刚入学时那么循规蹈矩。比赛时间和上课冲突,也会逃几节课去看。

我和LQ坐在同一排,对面恰好是一群凯尔特人的球迷。场上的球员隔着大洋交手,网吧里的两拨人也跟着较劲。一边叫好,另一边叹气,热闹得很。

那年凯尔特人以四比二赢下总决赛,皮尔斯拿了总决赛MVP。

到了2010年,两队再次在总决赛碰面,我已经转而支持凯尔特人,结果这一次湖人赢了。

没网也不会整天无聊。

迎水道校区有一座小礼堂,每逢周五、周六晚上放电影,一晚两场。那时候每次两块钱,可以连着看完。

礼堂能坐几百人,周末总有不少学生过去。灯一关,大家便一起看。声画条件自然比不上正规的电影院,但比坐在电脑前看,还是舒服得多。

我们对设备也没有那么挑剔。两块钱,找个座位,便能消磨一个晚上。

《投名状》《集结号》,都是在那里看的。还有姜文的《太阳照常升起》,当时没有看懂,后来连故事也记不清了,只记得画面很美。

印象最深的,是李安的《断背山》。

开演前,我并不知道这是一部同性题材的电影,看到某些镜头,整个人都有点发懵。后来又看了韩国版《老男孩》,同样受到很大的冲击。

一部电影摧毁了我的世界观,另一部又把它重建了。

给彼此买书

2015年1月,我给阳哥买了两本书。

一本《十一种孤独》,一本《小于一》,都是他当时想读的。我没有读过,知道他喜欢,便下单送给他,算作生日礼物。

这份礼物迟到了几年。

阳哥是高我一级的师兄。后来备考研究生时,借住过我们的宿舍,大家一起过了一年,熟悉起来,也就不大在意那一级之差了。

那年刚读研,我们的住宿条件忽然比本科时差了不少。

学校在外面租了儒西公寓作研究生宿舍,离校本部远,挨着马路,一个房间住六个人。近到什么程度呢?我坐在宿舍里,甚至能蹭到马路对面的Wi-Fi。

住得不算舒服,好在人多,热闹,而且大家都喜欢读书。

几个人各自有兴趣,碰在一起,话题便多了。

阳哥读诗,也写诗。另一位室友小龙,本科读的是工科,却和他很谈得来。两人喜欢诗歌,也对一些后现代文学感兴趣。这些原本都是我很少接触的东西,和他们住久了,也跟着知道一些。

同屋的人读什么,有时比老师列的书单更容易影响自己。一本书看见他翻了几天,听他谈过几句,便会想借来看看。

后来有人过生日,大家商量送什么礼物,最后想出一个很合适的办法:让寿星自己挑五本书,另外五个人,每人负责买一本。

这个惯例就这样定了下来。

我的生日在春节后不久。那回收到的五本书,写这篇文章时,已经记不全了。只记得其中一本是《八〇年代:中国经济学人的光荣与梦想》,还有一本《百年孤独》。

《百年孤独》我此前已经读过,原想留一本收藏,后来又送给了人大的一位同学。

这位同学读得很认真,为了记住那些名字相近的人物,边看边做笔记,把人物关系和故事脉络一条条理清楚。

我给别人推荐过不少书,对这位同学的读法印象尤其深。自己觉得好的书,到了另一个人手里,仍被这样认真对待,总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那时,宿舍里最舍得在读书上花工夫的,要数小龙。

他本科学的是热力工程,毕业以后去了发电厂。工作了一段时间,觉得不满意,决定辞职考研。

他要考的,竟是中文系。

我听说时,很佩服,也很清楚自己未必做得出同样的选择。从热力工程转去读法国文学,这中间隔着多少东西,单想一想就觉得不容易。

第一年,他没有考上。

第二年,他搬到天津,在南开西边的居民区,和几位同样准备考研的人合租。住了一年,最后如愿考进南开中文系。

刚搬进宿舍时,他带来一大箱书,立刻成了我们中间藏书最多的人。

那箱书跟着他从大连到湖北,又从湖北回大连,最后搬到天津。

小龙尤其喜欢诗。

除了买书,他还会在网上找一些不太为人所知的外国诗人的作品。许多作品没有现成的中文诗集,便由诗歌爱好者翻译,放在豆瓣或新浪博客上,彼此交流。

搜集得多了,他想自己编一本集子。

排版就用Word,自己摸索着做,再找艺术设计专业的同学帮忙设计封面。最后,他和另一位同学做出了两本,打印、装订,拿到手里,已经很像正式出版物。

宿舍几个人各掏了一点钱,买了几本,算是给他们的支持。我后来开玩笑,说这大概是自己最早参与的一次众筹。

阳哥和小龙有些相像。

2015年写他们时,我反复用了“纯粹”这个词,尤其是形容阳哥。那时觉得,一个人愿意一直写小说、写诗,又不急着从中得到什么,就是很难得的。

阳哥的诗,最初有些刻意伤感,后来慢慢写得更有味道。我能从他的文字里看见变化,也能看见他一直在花时间做这件事。

他考研的路,同样绕过弯。

2010年考研没有成功,本科毕业以后先工作了一年。到2011年,他又辞职准备考试。

如果留在熟悉的学校,选择自己更容易把握的方向,也许能省些力气。但他喜欢电影,坚持报北师大的电影学。

我们在宿舍腾出一个床位,让他住下来。他和另一位室友一起复习,第一年,两个人都没考上。

第二年,阳哥考了所报专业的第一名,终于如愿。

从2011年秋天到2012年夏天,我们在儒西公寓住了一年,后来搬回校本部,住上了双人间。

住宿条件好了,那种六个人挤在一起,随时能接上几句话的日子,也就过去了。

给阳哥的生日书,我一直欠着。到了2015年,买下《十一种孤独》和《小于一》,才算把这件小事补上。

2013年准备毕业时,我急着写这些往事。JH是最热心的读者,我刚写完一篇,他就催下一篇。有时初稿还没来得及改,他已经先看了一遍。我那时还想,若能一直写下去,说不定可以印成一本小册子。

写完6篇之后,这个系列就束之高阁,很多想要回忆的往事,到现在也已经忘了细节。


原作于2013年3月、2015年1月

修订于2026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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