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人的友谊
Z告诉我她被M删了的时候,我正在外面逛。晚上9点多,她发来一张截图,绿色的对话框旁边有个红色感叹号。
“M怎么把我删了?”
我退出和她的聊天,找到M。几分钟后,M回了。
“早删了,都几个月了。”
我原本想告诉M,Z有点着急,字打了一半,又删掉了。几个月才发现被自己最好的朋友删了,这句话恐怕也起不到什么安慰的作用。
没想到我会成为两个女人之间的关系调停者。
认识她们的时候,我们还在去大学报到的火车上。那是2007年,车厢里坐满了北上求学的大学生。我坐得稍远,首先听到的是她们的笑声,一个小伙子在变硬币魔术,用拙劣的手法把她们逗得哈哈大笑。
我一个人离家出远门,到千里之遥的北方上大学,脑子里还一路想着晚上到站后怎么去学校。偶然间听见她们聊天中提到学校的名字,仿佛找到了救兵,于是鼓起勇气上前打招呼。
我们几个都是同乡,去北方同一所大学,话很快就聊到了一起。快下车时,早有学长在车站接她们,我也跟着一起去了学校,大家留了彼此的手机号。那时候换一张本地电话卡,还得挨个通知,倒也没人因此失散。
后来的六年,我们横跨三个学院,维持着一个小团伙。聚会大多由M决定,她会问每个人几点下课,谁月底又没钱了。我们常约在男生宿舍后面的露天石凳子那里见面,甚至还在那里吃过生日蛋糕。或者是直接去学校食堂,在那里边吃边聊。
Z有时候不回消息,但还是会准时出现。
“你倒是回一声啊。”M说。
“我这不是来了。”
那时候事情很容易解决,菜还没上齐,M已经忘了要批评她。
M操心的事情多,偶尔也会把自己弄得很狼狈。有一年她赶论文,连续几次没来吃饭,后来终于出现,头发随便扎着,坐下就说不饿。我们照常点菜,Z却把菜单翻回前一页,加了一碗面。
面端上来,她推到M面前,拆开筷子搁在碗上。
“吃点,吃完回去骂。”
M本来还在讲导师的事,听见这句话,低头吃了一口。后来她边吃边讲,面倒是一点没剩。
我那时候以为,她们大概会一直这样。
本科毕业后,大家去了不同的地方,有人继续读书,有人工作。见面越来越难,几个人的群却一直留着。她们失恋、找工作、结婚,谁有什么变化,群里总能知道。Z的话不多,M能从她偶尔冒出来的一句话里听出问题,再单独找她。
2019年9月,Z在天津结婚。她是我们中间唯一的90后,也是第一个结婚的。M当伴娘,我到的时候,她正蹲着给Z整理裙摆。Z扶着她的肩膀,低头问她,鞋后面是不是磨破了。
M让她抬脚,看了一眼,又去包里翻创可贴。那个包放在房间角落,里面什么都有,纸巾、别针、充电宝,还有一袋没拆封的面包。
“女博士准备得很充分嘛。”我说。
“你把那个凳子搬过来。”
我搬了凳子,让新娘坐下。M替她贴好脚后跟,又把面包塞过去。Z掰了一半,递到M嘴边。M手上还捏着创可贴的包装纸,歪头咬了一口。
婚礼办得很感人,M又当伴娘,又当表演嘉宾,为此还学了一阵尤克里里,在婚礼上弹唱一番,大家边弹边跳,好不欢乐。
再后来,Z在北京一家大厂上班,M进了高校。我们听她们讲工作,也听婚姻中的琐事。有时候Z说到一半,人就不见了。
2023年春节,几个人终于从国内国外回到老家,时隔多年凑齐了一顿饭。一起回想,才发现我们几个连一张合影都没有。连毕业的时候,都没把几个人凑到一个镜头里。
放完烟花,我们在马路边就着路灯拍了张合影,我看着照片说,你们还是美女,我已经成了大叔。M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说:“你以前也没好到哪里去。”
那时我们认识已经十六年。我以为以后能做的,无非是隔几年再添一张照片。
到2025年秋天,我发现M不爱在群里说话了。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和Z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忙吧。”我说。
M给我看了几段聊天。有时她发过去一件小事,Z隔天回个表情;有时问Z最近怎么样,Z回两句,又没有下文。最末一段,M说自己这几天很烦,想找人聊聊。消息停在那里,后面空着。
“后来她找我,问一个学校里的事,”M说,“那个我回了。”
我往下翻,果然看见M替她问来的结果,分成好几条,末尾还补了一句注意事项。
“她就是这个性格。”
“我知道。”M说,“我又不是今天才认识她。”
我便没再说。她比我更熟悉Z,这些解释她大概早替对方做过了。
本来想趁过年约大家见面,后来因为我的时间没安排好,饭也没吃成。直到五一前,Z给我发来那个红色感叹号,我才知道,M已经等不下去了。
Z说,她早发现M不怎么在群里讲话,以为是在忙。最近想起来,准备单独问一声,才知道被删了。
“我也没做什么啊。”
我问她,上一次跟M好好聊天是什么时候。
她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句:“那我现在找她?”
可M不愿意。
“知道我删她了,才想起找我。没删呢?”
我没法替Z回答,只能劝她们找个时间见面。两个人都没接这个话。我的调解工作就此停滞,群里就此安静下来。
我也会想起大学吃饭时,M数着人头分碗筷的样子。Z还没来,她已经把旁边的位置留好了。以前群里有些话没人接,我看见了,也很少当回事。
到了八月底,M找我,说她最近很不好。她和交往的那个人分开了,白天照常做事,回到住处却总想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关系会变成这样。
我劝她出去走走,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还说了一句:“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受这种情伤。”
她停了一会儿,问我:“那应该受什么伤?”
我被问住了。
后来我又提到Z,说要不找她聊聊,去北京散散心也好。这次M没说不愿意,只说她想一想。
9月1日,M 给 Z 发去了信息。M 后来发了一条记录发给我,我才知道她想了些什么。
她写了很长一段,说自己最近看了很多讲性格的视频,觉得自己害怕被抛弃,一旦得不到同等的关心,就想先跑掉。
“删你的时候,我觉得你反正也不需要我。真删了,也没觉得轻松多少。”
Z回得也很长。这很少见。
“我也一直想给你发信息来着,一直拖着没发。前阵子在去坐飞机之前,想的如果出事要托付的人也还是你,如果中彩票,想分钱的人也是你。”
看到这里,我有点想笑。认识这么多年,能把飞机失事和中彩票放在一起说的,也只有她,果然是我们这群人里最小的那个。
“工作很累很消耗,有时候就不回信息,尤其是觉得关系很牢固的人,总以为你能理解,也能接受。我没觉得我们会不好。”
她承认这样很伤人,又说自己冷漠、自私,没有太多感情需求。
M说,她其实不需要每句话都有回应,只是有时候不高兴,想说几句,对面一直没人,她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往下说。
“我知道了。”Z说。
自此,两位 drama queen 正式复合,重新恢复天下第一好。
我又去相册里找到2023年那次聚会的照片,看了看几个人的合影。
群里又恢复了以前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状态。
评论
还没有人留下评论。读完有想法,或者有相关的经历想补充,可以写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