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伯伯的回忆
伯伯去世前,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跟我伯妈哭诉起年少时的遗憾,怪他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奶奶,在他高中毕业后没有让他继续读下去。
一个年近七十岁的老人,到了生命的最后关头,心里放不下的,竟是半个世纪前没能读成的大学。
小时候,我和伯伯很亲,他常年在外面,回来的时间很少,我经常盼着他回老家。他每次回来,都会给我一些零花钱。这点钱够拿去买汽水或者其他零食,对我来说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我总爱坐在他的腿上,伸手去拔他的胡子,他似乎很享受这样,常常被我逗得很开心。可是随着我长大、外出求学,再到工作,我和伯伯之间的话却越来越少。
他本就是个内向的人,跟人没有太多话可聊,除了留在儿时的亲密的记忆,长大之后,我和他之间几乎再也没有深入的交流。
去世前两年,伯伯被确诊为肺癌晚期,已经没有治疗的希望,我去看他的时候,两个人也只是简单地聊上几句,然后就陷入了沉默。在我的印象里,伯伯一直是个结实的人,最后被疾病缠身,瘦得不成样子,和我记忆中的模样完全对不上。
伯伯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关于他年轻时候的事,很多都是在他去世后从家人那里听来的。
他读书时成绩应该很好,可高中毕业后没能继续读书,就在生产队开拖拉机。那个时候,开拖拉机也算是一门技术活,还要培训和考试,拿了驾照才能开。
后来听我爸说,伯伯曾经有过一个去县里工作的机会,但爷爷他们没有让他去。现在回过头看,这或许就是他人生中失去的第二个机会。即便如此,他年轻的时候也没有放下书本,我家里至今还留着两本他年轻时自学的书。
上世纪八十年代,他承包了市区某医院一栋家属楼工程,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从此进入了工程领域,后来一直跟着县里的老板做地产项目施工,当起了包工头。在我的印象里,伯伯家的经济条件一直还不错,堂姐和堂哥从小的生活也算宽裕。
小时候,我跟着我爸去过一次伯伯的工地,那里的施工环境之恶劣,至今让我印象深刻。夏天,工人们就睡在工地旁边搭建的简易工棚里。所谓工棚,不过是用木架子搭起来的,上面盖一个遮雨的棚子,下面是用木架围起来的双层床,一个棚子里挤着很多工人,毫无生活质量可言。伯伯家的那份宽裕,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一点一点挣出来的。
我高中毕业那年,县政府组织过一次教育活动,把县里一些干部家庭的子弟召集到一起,我作为母校的毕业生代表,被安排在活动上做一次学习分享。
那次活动是伯伯带我去的,他还顺道带我去见了他的高中同学。那时候的伯伯还在做包工头,他的同学们在政府部门工作。从他们的对话里,我能感受到,伯伯在努力维护着自己的那份自尊。
大概在我读大学的时候,伯伯陷入了一个类似传销的圈套,还让老家很多人跟着他一起投了钱,最后都血本无归。我当时还跟他去过那家所谓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里,他甚至在那里还有一个工位,这或许就是他年少时梦寐以求的工作,可惜,那只是个骗局。
从那以后,伯伯的事业基本上就走到了头,年纪也大了,在外面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但他是一个闲不下来的人,也是一个非常顾家的人。堂哥一家很早就在城里买了房,伯伯就在堂哥家附近的小区当保安。
他不喝酒,却很爱抽烟,保安又经常要值夜班,漫长的夜里需要打发时间,烟就抽得更猛了。那几年我每次见到他,都能闻到他身上浓浓的烟味。我一直觉得,那份保安工作,就是压垮他身体的最后一根稻草。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家里条件好一点,或许伯伯才会是家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可惜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的同龄人里,失去这些机会的人,还有很多。
但在后来的人生里,他把自己的聪明和勤奋发挥到了极致,为他的家庭创造了他所能创造的最好的环境,也为我堂哥的人生铺好了一条路。在他遗憾的人生之外,他已经尽力把能做的都做到更好。
小时候的夏天,伯伯回来的时候,一大家子人都会坐在院子里乘凉,我躺在竹铺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和飞过的飞机,伯伯就摇着蒲扇,在旁边一遍又一遍地讲《神笔马良》之类的故事。
他好像知道很多这样的故事,同一个故事,我听了很多遍,还是喜欢让他一遍又一遍地讲。对一个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的孩子来说,这些故事充满了无穷的魅力,就像那时天上的星星和飞机,我总会顺着飞机划过的痕迹,想象着遥远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和他有关的回忆,也都停留在那些夏夜,遥远又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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