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曼也不懂“费曼学习法”

订阅了《读书》全年的期刊，前一阵拿到2024第一期新刊，发现封二的题文已经换成了戴建业在写。最早接触这本杂志的时候，是陈四益撰文，黄永厚作画，他俩的内容时常针砭时弊，看得过瘾。后来又换成了王蒙、莫言写，直到这一次发现又换了人。

戴建业在文末提到他最近再在看《别闹了，费曼先生》，这本书我很早就想读，刚好近期阅读还在状态，就立马下单了一本英文版的 Surely You're Joking, Mr. Feynman! 这本书算是世界知名，在国内的影响力也不小，不然我也不会那么早就知道。

以前就看过费曼的纪录片，他的表达方式很有特点，说起某件事请的时候绘声绘色，带有很强的个人标签。读这本书，很容易代入费曼那笑眯眯的眼睛和上扬的嘴角，就像他坐在沙发上给你口述一般，除了一些涉及物理专业的地方比较难懂，其他部分阅读起来很顺畅。

我在 X 上关注了三个已故科学家的账号，包括爱因斯坦、狄拉克、费曼。这些账号要么是科学家名下公益机构设立的，要么是科学家的粉丝设立的，但内容都很有趣，其中费曼的账号最有特点，前几年还在中文圈火过一次，究其原因，还是因为费曼自己很有趣。多年以来，费曼一直是打破理工男 nerd 刻板印象的代表，他超级聪明又有趣、爱好广泛、学啥会啥，除了少年即暴得大名的科学家身份光环，他甚至还带着一丝偶像光环，推崇他的人自然也多。

如果说，爱因斯坦是科学家里思想深邃、广博的代表，那么费曼就是科学家里机智又有趣的破圈者代表。爱因斯坦16岁就开始读康德，深受德国的哲学传统影响，除了物理专业以外，他在人文社科领域的思想也很深邃，前一阵读他的《我的世界观》时感受尤为明显。费曼则是另一个方向的卓越者，他10岁左右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修收音机小能手，因为赶上了大萧条，邻里们都愿意花点小钱请这个小朋友修理家里的收音机。年少时，他曾在酒吧里和酒托斗智斗勇，也曾在拉斯维加斯的赌场和职业骗子过招。

但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些行为招致了一些人对他的厌恶，例如，在 Goodreads 上，有读者认为这些费曼自以为有趣的奇闻轶事，不过是他用于博取他人欢心的材料，但是在有些人眼里只会觉得这些材料无趣得很。我其实也有类似的感觉，费曼写他学音乐、学绘画，我读来就觉得挺无聊的，很多都是直接略过。这玩意儿大部分人都能学，不能因为你是个物理学家就觉得有多特别，就像我们并不会觉得皇帝多吃了几个馍馍就觉得他多有趣一样。此外，他还提到曾对各种函数的符号提出的替代方案，例如把三角函数 sin 用一个延长了上臂的∑来代替，并且觉得这个符号直白很多，我同样觉得是多此一举。

费曼最让人诟病的一点，是他在书中对女性出言不逊，言辞带有严重的冒犯意味，对一些他看不起的女酒托直接称之为whore。不管是放在当时还是现在，这都是很不得体的行为，即便费曼作为放浪不羁的大物理学家自带 artistic license ，也不能如此公然侮辱女性。不过，杨振宁先生也说过，费曼如果生在中国，他要么被关进监牢，要么得神经病。如果放在讲现在讲身份政治的美国，费曼只怕也会文章官司缠身，甚至会牵连到他的学术生涯。

当然，这些缺点并不能掩盖费曼的伟大，他首先是一个大物理学家，是天才中的天才，是真正对人类做过重大贡献的人，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学术报告就吸引了泡利、爱因斯坦参加，我们熟知的李政道、杨振宁、吴健雄这类伟大的物理学家，都和他有大量交集。他表面上看起来是个放浪不羁的人，但他内心对科学的执着和追求，也是始终如一的。1954年，费米去世后，芝加哥大学希望费曼去接替费米的职位，并且提供了比他在加州理工学院高出三四倍的薪酬，但他还是拒绝了，因为他喜欢加州理工的科研氛围，怕高薪反而让他变得不快乐。

这本书的最后，是费曼返璞归真的一篇，名为 Cargo Cult Science，整理自费曼1974年在加州理工学院学位授予典礼上的讲话稿，在这篇讲话稿里，费曼提醒学生，要坚持做到 scientific Integrity（科学诚信），他提到，一些科学家为了实现某些目的，很容易愚弄自己、然后愚弄大众，把一些假数据做成“真的”发表，一些本来含糊的成果，仅选择其中有利的部分发表等等。在这篇文章里，我们也能看到，费曼何以能成为费曼，他的放浪不羁，仅仅是使他的个性锦上添花而已，真正让他伟大的，是他的聪明、正直和最追求学术的心。所以，这些年流行的所谓“费曼学习法”(The Feynman Technique)，我认为并不能体现出费曼真正的精神内核。

最后，以费曼在书中的最后一句话收尾，他寄语那些即将毕业的学生，希望他们坚守学术诚信 & May you have that freed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