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本关于中国经济的书

一个多星期之前，知名科技博主Marques Brownlee 在他的账号上发布了Xiaomi SU7 的测评，标题很直接：Driving Xiaomi's Electric Car: Are we Cooked?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发布中国新势力品牌的测评，不久之前，他还发布过理想MEGA 的测评。

这个博主测评的背后，是让人惊叹的中国制造业，它是如此的规模庞大又高效，以至于我们身处其中却很难感知。只有当一些局外人发出感叹时，才能够从对比中感受到其中的魅力。而这恰好与我近一个月读的两本书所讨论的主题高度相关：中国经济发展的动力到底在哪里？

一本书是洪源远（Yuen Yuen Ang）的 How China Escaped the Poverty Trap，这本书在前几年火过一段时间，也曾有中文版译介。另一本是Dan Wang 的新作 Breakneck: China's Quest to Engineer the Future.

洪源远在书中提出了coevolutionary （协同演进）这个概念，中央规划者通过制定宏观目标（如鼓励投资），但同时授权地方官员进行政策试验和调整（例如利用“虚假外资”来吸引真实资本）。在“自上而下的指导”与“自下而上的创新”之间创造了一种动态的相互作用，在国家能力不断演进的同时构建市场。这使得中国能够制定出灵活且因地制宜的解决方案，从而实现了快速且具有适应性的增长。

在洪源远看来，中国的经济的发展与好的治理之间，是一种协同演进的关系，也正因为这种关系，中国经济在改革开放初期一穷二白的基础之上，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向上走，最终摆脱贫困陷井。

如果说洪这本书是从政治经济学的角度解读中国经济发展，那么Dan Wang 的书则更像是一位产业观察人士在深入调查之后，从政治、经济、商业、科技、工业、社会等多角度的考察报告，前者强调横向和历史的对比，后者是以中美互为参照的对比。

Dan Wang 在书中反复提及一句话：China is an engineering state, relentlessly pursuing megaprojects, the US has stalled. America has transformed into a lawyerly society, reflexively blocking everything, good and bad.这是他眼中两国当前最大的差异，一个是工程师治国，不断地建设；一个是律师治国，行动总是卡在条条框框之中。

作者在书中提到了一个概念，叫Process knowledge，这是一种过程化的知识，它不存储于技术文档之中，而是同时存在于一个群体之中（可能类似于“产业集群”？），美国曾经曾经拥有这种强大的Process knowledge能力，在20世纪60、70年代，这种能力曾达到巅峰，但现在已经慢慢丢失了。

1980年代，美国有1900万制造业工人；到2000年，仍有1700万；到2025年，这一数字已经下降到1300万。在作者看来，波音这样的制造业龙头，越来越看重的是自己的股价而不是产品。

他在书中举了一个例子，2000年，美国打算翻新旧的核弹头时，发现一种代号为Fogbank的引爆材料制备工艺失传了，不得不花费6900万美元重新学习这种技术。作者还引用了2021年纽约时报的一则报道作为对比，苹果公司当时要招聘将近9000名工业工程师应对iPhone发售前期的产能问题，经过内部分析，如果从美国来招募，可能至少需要花9个月的时间，但是在中国只要两周就能完成。

“When I asked factory overseers why iPhones are not made in the United States, they always bring up fingers. “Look at those meaty American hands,” xxxx managers tell me. “How can they possibly put together something as intricate as an iPhone?”

在深圳，通过产业集群效应，在智能手机铺天盖地之后，一群企业主和工程师可能会转向其他创业领域，产生做电动车、做无人机的想法，无限的可能在这里诞生。Dan Wang 认为，美国的媒体和政客仍然沉迷于中国经济发展是通过“模仿、盗窃”实现的，完全忽略了真实的内在动因，沉迷于这种懒惰的叙事方式对其自身并没有任何益处，只会让他们更快地失去找回 Process knowledge 的可能。

Dan Wang 认为，中美两国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只要相互存在好奇、继续相互了解，就不至于走向悲剧的结局。例如，美国为何不把中国的产业能力作为学习对象，就像当年中国引进苹果代工业务和特斯拉工厂一样，把中国的新能源汽车工厂引入美国，逼迫铁锈带的汽车工厂抛弃他们陈旧的技术？

当然，Dan Wang 这样的解读一定会让赢学家们感到亢奋，毕竟这是他们最喜欢的话题，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但是，作者在书中所谈论的，也不仅仅是赢学家们所热衷的那些话题，我倒是希望读者在接受作者的夸赞时，也能够虚心接受他在书中提出的批评，至于书中有哪些批评，我就不在此细说了。

洪源远和Dan Wang 的书有一个相同的毛病：有太多冗长的陈词滥调。读洪的书，到前 10%感觉还在文献综述，论文感极强，对于一本公开发型的书，还是稍微调整一下可能更合适。 我以前通过Dan Wang 的博客读过他的一些文章，觉得他的田野调查写作有点列维·斯特劳斯味道。读他的书时，这种感觉又消失不见了，他把某些主题放进这本书，感觉更像是凑数，对于这本书的主题和表达并没有多少助益，反而显得有些突兀。

相比洪源远的学术写作，Dan Wang 的写作更加私人化，他在书中提及了家人的名字，一查才知道，他老婆也写了一本书Prototype Nation: China and the Contested Promise of Innovation，主题和 Breakneck 有重合之处，早在2020年就出版了，但远没有Dan Wang 的书出名。

Dan Wang 在书的最后一张写到了他的家世，提及他父母从国内的中产之家移民到加拿大之后过上了拮据的生活，在Dan Wang 的成长过程中，家庭经济境况一直没有改善，很多一代移民的家庭似乎都是这样一种状态。这也导致作者父母有时候会后悔在中国经济开始腾飞的时候选择移民，但作者父亲也说了一句有道理的话：“你的同学可能会和你交换这个选择”，这大概就是所谓one man's trash is another man's treasure。

Dan Wang 在最后的延伸阅读部分推荐了一些书，其中包括何伟和扶霞近两年的新作，恰好我也都读过，尤其是何伟新作中关于COVID 的写作，确实比Dan Wang 写的要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