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宁的两本传记

去年在微信读书里读过一本《杨振宁传》，留下过一些读书笔记，因为这本书的读者基数不大，这些笔记平时基本上就躺在那里没动静，偶尔有一个互动。从昨天晚上开始，因为关于杨振宁先生去世的风声在传，那些笔记又开始变得活跃起来。

大部分人不是物理专业出身，无法理解杨振宁的物理思想，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对他的景仰。在大模型出现之后，很多官方媒体和自媒体写作者变得更加懒惰，甚至连一些纪念文章都开始依赖大模型来拼凑，在五花八门的纪念文章里，充斥着浓浓的AI 味，让人感到不适。

我想，纪念一位卓越的科学家，就是努力去了解他的过往、试图理解他的思想，这或许是最好的纪念。关于杨先生，除了他的学术成就，与他私人生活相关的花边新闻也始终不绝于耳，尤其是最近这几年来民族主义思潮涌动，杨先生又成了一个精神图腾，反而被越拔越高，甚至被一些网络舆论拔高到了不属于他的高度。

这些杂音，或许要等时间沉淀之后，才能真正消除掉。一般人真正深入了解杨先生的渠道，可能还是要通过阅读他的传记。

最近这几年，我读过两本杨先生的传记，一本杨建邺写的，书名就叫《杨振宁传》，作者是华中科技大学物理学院退休教授，是资深的物理史研究者，在物理史方面有着丰富的知识储备，整本书写起来得心应手。这本书的特点胜在专业。

另一本江才健写的，书名是《杨振宁传：规范与对称之美》，作者是台湾科学文化工作者，曾为《中国时报》科学主笔，我大学时还曾在《中国时报》实习过一段时间，这也曾是一家非常优秀的媒体，出过一大批优秀的写作者。

江才健和杨振宁的私人交往非常多，写作过程中也得到了杨先生的充分信任，有一手信源的优势，所以对他个人世界有着非常深入的挖掘。尤其是关于杨李之争，很多原始信息都出自这本书。

如果说上面两本书是深入了解杨振宁较好的选择，那么已故的美籍英裔物理学家弗里曼·戴森（Freeman John Dyson）应该是描写杨振宁最佳写作者。戴森自己就是一位卓越的物理学者，年轻的时候就结识了杨振宁和李政道，两人都是离开故国到美国工作，戴森不仅对杨振宁的学术思想有着充分的了解，对他的个人思想、个人经历也有着同情之理解。

戴森对杨振宁的深入了解，体现在他 的一篇讲话稿里，1999 年 5 月 20 日，杨振宁荣休晚宴在纽约州石溪举行，戴森作为杨振宁的好友在宴会上作了讲话，发言的主题叫《一个保守的革命者》 （Chen Ning Yang，A Conservative Revolutionary），这篇文章后来集结在戴森的科学文集《反叛的科学家》里出版，可以说，这篇文章是我读过的，关于杨振宁最好的文章。被中文写作者反复引用的那句话“杨振宁是一位继爱因斯坦和狄拉克之后，20世纪物理学的卓越风格大师”（Professor Yang is, after Einstein and Dirac, the preeminent stylist of the 20th century physics）就是出这篇讲话稿。

前面两位给杨振宁写传记的作者，多多少少存在中国人 那种“为尊者讳”的缺陷，例如，读江才健的《杨振宁传》，感觉整本书还是没有脱离忠信孝悌那一套，和杨先生这样具有世界影响力的大家身份不匹配。

所以，我认为杨振宁的最好传记还没有问世。作为对比，我们可以看看爱因斯坦的传记。我恰好也读过两本爱因斯坦传记，其中一本是杨振宁的好友亚伯拉罕·派斯（Abraham Pais）写的《爱因斯坦传》（Subtle Is the Lord: The Science and the Life of Albert Einstein），与杨建邺的物理学者身份类似，派斯自己就是一位优秀的理论物理学家，这本书里有很多的公式，大部分读者不可能看得懂，但是书中还是有很多细节值得一看。

另一本是沃尔特·艾萨克森的《爱因斯坦传》（Einstein: His Life and Universe），与江才健类似，艾萨克森也有资深的媒体从业经验，他还写写过广为流传的《乔布斯传》《马斯克传》。艾萨克森的《爱因斯坦传》是我目前为止读过的最为详尽、全面的爱因斯坦传记，这本书同时写出了一个同时作为伟人和普通人的爱因斯坦，作者引用的文献非常详尽，对相对论、量子力学的研究也很深入，我以前看过一套爱因斯坦的纪录片，很多内容跟这本书类似，应该就是根据这本传记改编的。

与这两本爱因斯坦的传记相比，无论从思想上还是写作上，前两本《杨振宁传》都落于下风，这似乎是中文科学类传记的通病，目前为止，关于吴健雄、陈省身、李政道、杨振宁这些卓越的华人科学家，都缺乏与他们身份相匹配的传记。

20世纪70年代中美建交之后，一大批在欧美的知识分子返回大陆，致力于推动中西方之间的交流，很多人的故事，我在大学期间都曾耳濡目染，吴健雄、杨振宁、李政道、陈省身等等。面对一个从封闭走向开放的社会，要推动一件事情，其中要克服的阻力远非一般人能想象，纯粹依靠知识分子的一腔热血是行不通的，他们这批在其中发挥的作用至关重要。

在如今这个环境下，陈省身、李政道、杨振宁这批知识分子曾经致力于营造的那个开放社会，似乎又在走向自我封闭。李政道、杨振宁这批成长于西南联大时期的知识分子，有着自信、包容、各美其美的品质，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如此自由地游走于两个不同的世界。